“味道”：从哲学之思到文旅之悟

yingnai

来源：人民网

“味道”，经历了从哲学之思，到日常之用，再到文旅之悟的演变。这是一个词的千年漂移。

作为现代词汇，“味道”是名词。其释义是，“舌头尝东西所得到的感觉”，也引申为“趣味、情趣”。

从词源看，“味道”则是由“味”与“道”两个独立的字组成的动宾短语，其连用最早见于东汉蔡邕《被州辟辞让申屠蟠》：“安贫乐潜，味道守真。”这里的“味道”意为体察、体悟天地宇宙的大道，属于哲学范畴，“味道”即“悟道”。“味”的这种用法，大概可以上追到老子《道德经》的“为无为，事无事，味无味”。老子以“无味”之味喻示大道至简的境界，为“味道”的哲学内涵奠定了最初的思想基石。

后来，“味道”从动宾结构的短语向名词演化，这当然是经历了较长时期的语义融合与重心转移。从语言学角度来看，这一演变契合语义演变的“虚化”与“泛化”规律——动宾短语的语义重心逐渐从表动作的“味”（体悟）转向表对象的“道”，而后进一步脱离抽象的哲学范畴，向具体的感官领域下沉，融入日常口语。宋明以后，“体察道理”的动词用法逐渐式微，至明清时期基本消失，名词用法成为主流，专指舌尝滋味，并拓展至情感氛围与审美意蕴，今天说的“童年的味道”“外婆家的味道”“老家的味道”，属于此类。

人有五官，为何唯有“味道”脱颖而出？这与中国文化的独特思维相关。

首先，“味道”更能体现体悟过程的层次性与“道”的内涵丰富性。味觉体验具有细腻的层次，初尝、回味、余韵，恰似对“道”的领悟需经历接触、思索、内化的渐进过程。而“道”本身包罗万象，绝非单一感官可穷尽，味觉的复合，像酸甜苦辣咸的调和，正好与之相呼应。《吕氏春秋·本味》中伊尹以“鼎中之变，精妙微纤”来喻示治国之道，体现了早期“味道”所蕴含的深刻哲理探索。钟嵘《诗品》以“滋味”论诗，则是“味”从饮食领域向文学审美领域的流转，体现了语义演变的非线性和复杂性。

其次，“味道”深刻体现了中国传统认识论与审美活动的特质，即感性与理性的统一。中国哲学重直观体悟与豁然顿悟。味觉作为最直接、最本能、最贴近生活的感官体验，成为沟通形而下之“器”与形而上之“道”的理想桥梁。品味食物的过程，从感官刺激到情感触动，再到哲理反思，正是中国式“体认”与“证悟”的生动缩影。这种以身体经验抵达精神境界的路径，让“味道”超越了单纯的生理范畴，成为兼具生活气息与哲学深度的文化符号。北宋苏轼说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，这里的“味”，正是超越口舌之欲的生活情趣与精神意趣。

在当今文旅浪潮中，“味道”再度成为热词与核心吸引力。从“家乡的味道”到城市“烟火气”，“味觉之旅”已成为旅游的重要动机。这看似是名词“味道”的日常应用，实则暗合了它的动宾本义——以“味”悟“道”，由食物感知风物人情，了解与食物相关的传说故事，由食物这样的小切口，去体悟其中乡土文化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美好。这是一次文化的“返乡”。

千百年来，“味道”原初的哲学内涵逐渐被遮蔽于市井烟火的日常语境之下。随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回归成为文旅产业的重要语境，游客和消费者愈发重视文化内容、讲究深度体验，“味道”所承载的动态体悟之义，也随之被唤醒。

或许，“味道”一词本身积淀的丰富性与延展性从未消退。例如“品味”一词，既指品尝滋味，也指鉴赏体会，保留了从感官到精神的完整链条。正是这种潜藏的文化基因，使“味道”在文旅时代得以走红。

今天的文旅活动，让“味道”重新接近其原始涵义。当游客为一碗麻辣烫赶往交通不算便利的天水，为一口潮汕卤鹅深入岭南，为的是食物之味，更是地方风物、历史人情、生活方式。淄博烧烤的小饼小炉加蘸料中，有齐地的市井温情与待客之道；苏州一碗面里，藏着江南的精细雅致与文脉传承。饮食成为解码地域文化的密钥，“味道”重新实现了“味”与“道”的贯通，完成了从静态名词向动态体验过程的语义回归。

我们应有意识地进一步激活这样的味蕾。一是保护与深耕地域特色味道，每一道特色美食都可以成为一个文化IP，背后是独特的地理环境、历史故事与生活方式。二是唤醒双重的“味道”意识，一方面唤醒生产经营者对食材本味、工艺真味的坚守意识；一方面唤醒消费者“食而知其味”的审美意识，在咀嚼中体会风土与匠心。三是将“味道”方法论推及更广的文旅实践。“味道”所代表的中国式体验哲学，强调亲身体验、感性融入、整体领悟，应成为文旅产品设计和消费的核心理念。无论是非遗传承、古镇游览还是艺术鉴赏，都应创造让游客可体味、可沉浸、可悟道的场景。

法国美食家布里亚·萨瓦兰说，“告诉我你吃什么，我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”。今天的文旅，要以“味”悟“道”，无非也就是辨味识人，知人论世。（作者系文化和旅游部科技教育司原司长、教授）